2026-3-16 22:16
庄图南总是吃不饱。
春天来了,自来水也进院了,黄玲无意间听说蛇瓜易播种、产量高, 想办法搞到了几粒种子,想在院子里种蛇瓜。
宋莹正在存钱买电视,对省钱很感兴趣。林武峰有务农经验,以他为 技术指导和劳动主力,院子里沿着墙围出了一小条狭长细溜的地,填 上了和关系户斗法时挖来的泥巴,搭起了木架引蔓,正式播种蛇瓜。
蛇瓜长势快,支架上很快垂下了一条条类蛇状的青白瓜,5月初收了 第一批新瓜,两家人开开心心采摘,吃上了第一茬新瓜。
蛇瓜高产之名毫不夸张,摘了又长,越摘越多,越摘越盛。一个星期 后,黄玲和宋莹开始给邻居们送瓜,邻居们高高兴兴地收下,一个月 后,邻居们勉为其难地收瓜——顿顿蛇瓜,快吃吐了。
邻居们吃到想吐,庄林两家,看到蛇瓜就想吐了。
木架上、墙角边,小院的各个角落里遍布着一条条长约一两米、弯曲 似蛇的细长条瓜,白天看着都膈应,晚上月光照在蛇瓜上,蛇瓜青白 色的瓜皮泛白,更像一条条或悬挂或蜷曲的白蛇,怵得慌,大人孩子 都不再愿意天黑后出屋,除非逼不得已要上厕所,都尽量不去院里 了。
黄玲还是很庆幸她种了蛇瓜,庄图南胃口越来越大,米饭吃多少都吃 不饱。她知道儿子是缺油水,家里的肉票统统买了肥肉,肥肉炼出肉 渣和猪油,肉渣存起来,时不时舀一勺配菜,猪油炒白菜、猪油炒蛇 瓜,尽量给儿子肚里添点油水。
蛇瓜量大管够,菜里还放了猪油,庄图南总算勉强能吃饱,不再成天 饿了。
周围几户人家吃腻蛇瓜时,蛇瓜在学校里火爆出名。
蛇瓜尾部细长而卷曲,酷似一条蜷着的蛇,林栋哲在书包里装了几条 瓜尾带去学校,他乘着课间操教室里没人的时候,把蛇瓜瓜尾分放在 老师讲台的桌洞和几个女生的桌洞里。
先是两个女生发现了自己桌洞里的蛇瓜,教室里一片喧嚣混乱时,不 明所以的数学老师步入教室,一边呵斥学生们,“上课了,安静!”, 一边习惯成自然地把讲台桌面上刚收到的一摞作业本放进桌洞里。
年过五旬的女老师先是睁大了眼睛,脸色刷地变白…… 庄筱婷“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大家不要怕,这是蛇瓜,不是蛇。” 庄筱婷认识蛇瓜,老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林栋哲捣的蛋。
所幸老师没有心脏病,只是受了惊吓,没有造成太恶劣的后果,学校 把宋莹叫到学校。
宋莹态度好,先发制人抢在教导主任开口前痛骂林栋哲,并揪着林栋 哲的耳朵给老师道歉。
宋莹走了教导主任的路,让教导主任无路可走,教导主任无奈,只能 毫无新意地跟着宋莹批评教育了林栋哲一顿,并让宋莹保证林栋哲绝 不再搞类似恶作剧。
学校收拾不了家长,但能收拾孩子,林栋哲被全校通报批评了一次, 被数学老师罚站了一星期。
老师怒,宋莹也很怒,她罚林栋哲两个星期内只能吃白饭和蛇瓜,其 他肉、蛋、菜一律不给。
林栋哲连吃了三天蛇瓜,第四天两家人吃晚饭时,他突然冲进庄家, 伸手抢了庄筱婷碗里的荷包蛋,塞进自己嘴里。
宋莹也跟着冲了进来,气急败坏把林栋哲抓到一边教训, “为什么抢筱 婷的荷包蛋?”
林栋哲努力咽下荷包蛋,咽下后理直气壮道, “要不是她站起来说‘这 蛇瓜‘,老师不会知道是我放的,她是奸细。”
庄筱婷捧着饭碗,委屈得泪眼汪汪。
庄图南立即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妹妹碗里,温言劝慰,“别听他胡 说。”
庄图南不劝还好,他一劝,庄筱婷再也忍不住,放下碗筷嚎啕大哭, “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武峰在院子里喊,“筱婷啊,你别哭,叔叔马上去厨房给你煮蛋, 不,煎蛋,煎两个。”
林武峰冲进厨房,开始起油锅。
宋莹听到庄家屋里的哭声,怒上心头,抡起笤帚一阵乱打。 庄超英原本以为黄玲会去劝劝,但黄玲板着脸就是不吭声,庄超英知 道妻子平时通情达理,但最袒护自家孩子,现下是真生气了,只好自 己走到院中调停,“孩子一时淘气,别打了,别打了。” 林栋哲鬼哭狼嚎,“蛇瓜不好吃,你打死我,我也要吃鸡蛋。” 林栋哲嚎得太真情实意了,简直让听者伤心、闻者落泪,连黄玲听了 心头气都消了一大半,同样饱受蛇瓜之苦的宋莹更是心有戚戚,打完 林栋哲之后,第二天就停止了对他“白饭加蛇瓜”的处罚。
一星期之后,林栋哲满血复活,他要代表少年宫民族舞小组参加全市 的“六一”儿童汇报演出了。
苏州地方电视台派了专门的摄影组到少年宫录下了全场表演,并将做 成专题节目,向全市转播。
六月底,庄图南参加了市重点的入学考试。 大孙子刚一考完,庄家爷爷就把庄超英召回了家,旧事重提想把庄赶 美的两个儿子送到庄超英家过暑假。
爷爷和庄赶美都没提粮食定量。
庄超英左右为难,他无法拒绝父亲的要求,也看到了妻子为了一份口 粮的辛苦。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庄图南越来越能吃, 他们夫妻俩的定量明里暗里地都贴在了他身上,家里再来两个男孩是 真的供不起。
正为难时,庄超英再次收到了教育局的通知,邀请他参加1978年夏季 高考阅卷,庄超英长出一口气,坚决服从组织安排,驾轻就熟地准备 好私人用品和一床蚊帐,再一次踏入了隔离点。
这一次的阅卷安排在了苏州大学校园内,几百位来自市区和各县乡的 高中老师们住进了学生宿舍,开始了隔离阅卷。
时隔半年,季节不同,阅卷老师们依旧不能离开隔离点,工作、生活 条件依旧很艰苦。
冬季阅卷时是手僵得几乎握不住笔,盛夏阅卷则是汗流浃背。
试卷数量多,又关系到考生们一辈子的前途,老师们加班加点、耐心 细致的工作,教室里没有电风扇,所幸阅卷老师都是男的,为了工作 效率也顾不得斯文形象了,老师们通通脱了背心,赤膊改卷。
庄超英再次在巷子里消失,邻居们都知道他是去参加阅卷了,家人更 是不再紧张了。
小学毕业的暑假没有任何作业,庄图南帮着妈妈打理家务,给蛇瓜施 肥浇水,帮忙洗衣烧饭,院里院外地忙碌。
江南夏季酷热,早晚才能在室外活动一会儿,中午、下午的太阳白花 花得耀眼,热气像针扎一样刺痛皮肤,林家有台电风扇,三家的孩子 们大部分时间只能挤在林家,吹风扇看书。
半地下半公开的小书摊转公开了,摊主延长了营业时间,上午、傍晚 都开一会儿,增加了书籍的种类,不仅仅有连环画,甚至还有《小灵 通漫游未来》等少儿科幻杂志和《悲惨世界》等世界名著。
摊主大展宏图,增加了图书种类——书籍太多,付押金的钱都不够, 好在林栋哲已经和摊主混熟了,靠刷脸免了押金,他把书带回来,三 孩子轮流看,提高租金利用率。
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来收废品。 天气晴朗,黄玲和宋莹坐在小板凳上洗床单被套,林武峰和庄图南力 气大,帮忙绞晾晒,林栋哲在给蛇瓜浇水。
收废品的吆喝声传进小院,黄玲一边在搓衣板上使劲揉搓床单,一边 随口问了一句,“他们都收些什么?”
林栋哲道,‘’破脸盆、玻璃瓶、废纸……,废品收购站收什么,他们就 收什么。”
宋莹道, ‘是不是废品收购站的人出来收废品啊?”
林栋哲道, ‘不是,他们价格低,他们收了之后,再卖给废品收购 。”
院子里三位大人都愣住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宋莹小声嘀咕, ‘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林武峰呵呵笑, ‘栋哲,你咋这么清楚?”
林栋哲道, ‘我去废品收购站卖我和庄筱婷一年级的作业本,在收购站 看到他们一车一车地卖。”
林栋哲很有经济头脑, ‘卖的钱用来租连环画,大家一起看。“ 黄玲纳闷, ’光卖你和筱婷的作业本?为什么不卖图南的,他的作业本 比你们的多多了。”
林栋哲不吱声,认真浇水。 巷子里开始有小贩推着板车叫卖东西,黄玲偷偷买了一只脸盆,她拿 给宋莹看, ‘一块八角,还不要票,比国营商店划算。”
宋莹内外细看,啧啧称奇,“这花样,这质量,可以当结婚礼物送人 ,你怎么突然想到买一只新盆,送人?”
黄玲小声道,‘’给筱婷买的,她也大了,需要一个自己的盆洗……,不 再和我们混用一个盆了。”
黄玲说得含糊,宋莹却听明白了, ‘是啊,小女孩是要注意卫生。哎, 小囡囡说长大就长大了,那天我给她梳头,头发攥在手里厚厚地一大 莹低声笑起来, ‘你既然提到了,我就问一句,筱婷都这么大了,你 们夫妻俩和筱婷睡一间,晚上……怎么办? ”
黄玲瞪了宋莹一眼,自己撑不住笑起来, ‘怎么办?不办呗。老夫老妻 的,孩子都两个了,我们早就不办了。”
宋莹推了黄玲一下,也哈哈笑起来。 晚上,林武峰端了盆水进屋,用毛巾绞了凉水擦身。 宋莹看到脸盆想起了庄家买新脸盆一事,感慨着讲给丈夫听, ‘那么热 的天,大太阳底下拉着满满一板车的脸盆、一家家地敲门推销,还时 不时地受白眼,不容易。咦,这些集体小作坊哪儿来的材料? “ 林武峰道, ’国营大工厂的废材,废铁、电线圈什么的,有些卖给废品 收购站,有些直接扔了,私人或小作坊买或捡,当宝贝一样拿回去再 生产。”
宋莹问, ‘这算不算投机倒把啊? ”
林武峰摇头, ‘不知道。”
林武峰凝神想了想, ‘这些小作坊还是集体制,那天栋哲说巷子里收废 品的赚差价,我去厂里问了问,说也有很多私人从厂里低价收废材, 再转卖给乡镇企业,这些人可都是私人,挣的钱都归自己腰包,买卖 的金额也很大,好像也没人管了。”
林武峰擦好了,把毛巾扔进盆里。
宋莹随手捞出毛巾,绞了绞水擦席子,“还是厂里拿工资好,稳定,舒 服,像庄老师那样当老师更好,受人尊敬,还有寒暑假。” 宋莹突然想到下午和黄玲有关“不办呗”的对话,哈哈笑起来,笑完, 她告诉林武峰,“今天下午玲姐和我说,筱婷长大了,需要自己的空 间,庄老师改完卷子能拿点补助,她想等天气凉快以后把卧室隔一 下,问问你有没有门路买到便宜的旧木头。”
7月中,脱了一层皮的庄超英回家了,他一进家门,就从妻子处得知 了一个好消息,庄图南考上市重点了,拿到苏州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了。
兄妹俩都在林家看闲书,家里很清静,庄超英长叹一声,坐在床边。
黄玲催促丈夫,“你倒是说句话啊?”
庄超英轻声道,“高兴,我是太高兴了。”
窗外瓜架下传来阵阵虫鸣,庄超英愣愣地听了一会儿,“一间宿舍住四 个阅卷老师,宿舍太热,晚上睡不着,我们就闲聊,有位老师的妹妹 在云南插队,他说云南几万名知青正集体要求返城。”
黄玲“啊”了一声,“可哪有那么多工作?城里还有那么多待业青年找不 到工作呢。”
庄超英颇为伤感,“桦林就回不来了,她在贵州结了婚,也有了工作, 不符合知青回城的政策,她回不来了。”
庄桦林是庄超英的小妹,多年前响应国家上山下乡的号召去了贵州, 留在了贵州,已婚,育有一子向鹏飞,黄玲不知如何安慰丈夫,只能 默不作声。
庄超英重重点头,“所以图南和筱婷都要好好念书,书念得好,将来一 辈子穿皮鞋,念不好,一辈子穿草鞋。”
庄超英想起一事,“对了,我回家前去了一趟学校。教务处主任和我 说,学校觉得我两次参加阅卷,有经验、有心得,想把我调到高二毕 班,毕业班任务重,但有利于提职称,你觉得呢?”
黄玲叹息,“你说到毕业班,有件事,李婶告诉我,李一鸣和宋向阳这 又都没考上,李婶还说了,他俩不打算再考了。”
尽管庄家夫妻俩刻意保持低调,邻居们还是很快知道了庄图南考进一 中的消息。
吴姗姗和张敏马上就是五年级毕业班的学生,吴建国动了心思,和张 阿妹商量,“我听说老庄总结了小学语文、数学的难点,图南跟着复习 就考进了一中。”
张阿妹笑笑,“小敏将来可以接我的班,姗姗也上个中专,毕业了国家 包分配。”
张阿妹发自肺腑地感慨,“棉纺厂福利多好,食堂、澡堂、幼儿园、小 学,女孩子进了厂,找对象都容易。”
吴建国有点犹豫,“国家恢复高考了,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干部。”
张阿妹正在梳头,闻言Pia地把梳子拍在床头柜上,似笑非笑道,“老 ,家里勉强能吃饱饭了,你那份工资供得起两个孩子上大学?”
吴建国和张阿妹半路夫妻,各有各的孩子,话说到这份上也就差不多 了,吴建国不再作声。
8月底,苏州电视台经过近三个月的剪切、编辑,制作了“六一少儿节 目”特辑,少年宫从电视台得知了节目播出时间,打电话传达给了家 长。
晚饭后,小巷里的几户人家挤在张爷爷家院子里看电视——因为有巷 子里两个孩子参演,邻居们都很自豪,张爷爷拉了根长长的电线,把 电视搬到了院里,积极热心地邀请大家来看。
宋莹兴奋莫名,她提前几天用糯米、猪油、芝麻做了一板雪白如云的 云片糕,准备给大家看电视时边看边吃。
电视机前人头攒动,节目精彩纷呈,云片糕甜糯,邻居们边看边吃边 唠嗑,其乐融融。
先是大合唱,庄筱婷站在合唱团第一排,认认真真唱完了两首童谣。 吴建国首先发表意见,“歌唱得好,腮红打得也喜庆。” 张爷爷大胆提要求,“小筱婷啊,好好练歌,下次站在领唱的位置 上。” 张阿妹很喜欢文静乖巧的庄筱婷,笑着替她辩解,“领唱都是大孩子, 筱婷年纪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宋莹难得同意张阿妹的意见,“可不是,一眼看过去,就数咱筱婷最出 挑,将来一定能当领唱。”
说笑中,节目开始播放林栋哲的朝鲜舞。 一群孩子旋转着载歌载舞,林栋哲打着腰鼓转到了前排。 林栋哲笑容灿烂,摄影师给了他不少特写镜头。
镜头里,林栋哲嘴里突然掉出了一个什么白色的小东西,他一边敲 鼓,一边低头弯腰,从地上捡起来那个小东西,试图放回嘴里。 摄影师发现不对,立即把镜头转到了其他孩子身上。
邻居们目瞪口呆,纷纷转头看向林栋哲,林栋哲灿烂地咧嘴一笑。 林栋哲正在换牙,两颗门牙处是个大黑洞。
林栋哲完全不在意大家或惊讶或憋笑的表情,大大方方地咧嘴笑,美 滋滋地等着大家夸奖。
张爷爷憋了半天,勉强憋出了一句,‘’栋哲跳得真……活泼。〃
黄玲忍笑, “非常符合儿童节的气氛。”
其他人诡异地静默。
一片静默中,庄筱婷小心翼翼问,“林栋哲,你是不是想把掉了的牙塞 回去?”
庄超英实在忍不住,哈哈哈笑起来,吴建国也放声大笑,众人如同被 传染,纷纷大笑起来。
林武峰再一次送孩子们去少年宫时,老师叫住他,打趣道,“你家栋哲 在电视台都出名了。”
林武峰干笑两声,另一位老师笑着解释,“我们有个老师在电视台有熟 人,特地问了电视台怎么没把林栋哲捡牙那一段剪掉?”
第一位老师哈哈笑,“电视台的人回答说,我们节目组研究了半天,最 后领导拍板,那个‘缺牙巴‘笑得太灿烂了,他的镜头就留着吧。”
后记:
1983年前,高中就两年,高二就是毕业班。